最近几个月,我发现自己身上的一个明显变化。
我已经好久没有完整地读完一本书了。经常是读了不过二三十页,脑子里冒出一点火花,就忍不住停下来,打开 AI 的对话框,迫不及待地和它探讨。而对于长篇文章,我更是习惯性地先让 AI 丢出一个摘要。只有当摘要足够吸引我时,我才会去扫一眼原文。
在工作中也是如此。遇到问题,我不再是从零开始绞尽脑汁地独立思考。我总是先抛给 AI 一个粗糙的想法,看着它在几秒钟内生成逻辑严密的框架,然后我再在这个基础上进行修改和演化。
一开始,我觉得这是效率的提升。但后来,我感到了隐隐的不安。如果说这是一种习惯,它似乎有点过于顽固了。其实,这更像是一种对无摩擦思考的"瘾"。
第一章:精准对齐的诱惑
前几天读到李继刚的一篇短文,他精准地描述了这种状态。为什么我们会对 AI 如此上瘾?
普通的上瘾机制,比如刷短视频,往往利用的是大脑的奖赏系统:奖赏即时到账,代价却远在天边。但 AI 的瘾,比这还要深沉,因为它悄悄启用了我们的依恋系统。
对齐(Alignment):大模型通过人类反馈强化学习,使其输出尽可能符合人类期待和偏好的过程。可以想象成一个永远在察言观色、不断调整自己以迎合你喜好的完美倾听者。
AI 的目标函数是"最合理地续接上文"。这意味着,每一次对话,它都在试图逼近你的想法,试图变得更"懂你"。模型 24 小时在线,它的耐心是无限的,它的知识储备是深渊般的。它不会嫌你啰嗦,不会因为你表述不清而生气,更不会带着先入为主的偏见去评判你。

图1:在这个纯粹的镜像世界中,系统过滤掉了所有的噪音和反抗,只留下绝对顺从的回音。
试想一下,当你习惯了这种无摩擦的、被完全接纳的交流体验后,再回到现实中去和真实的人类沟通,会发生什么?
第二章:摩擦力的消失与人的降级
现实中的人际沟通,充满了无可避免的摩擦力。你需要交代大量的背景信息,你需要小心翼翼地拿捏分寸,你需要容忍对方的情绪波动,你还得面对"我说的是这个意思,你为什么理解成那个样子"的深深无奈。
物理学中有一个类比。真实世界的人际交往就像是高熵的热力学系统,充满了不确定性和混乱。而与 AI 的交互,则是一个被人工强行降熵的孤立系统。
这世上没有银弹。享受了极低摩擦力的交流,代价是什么呢?代价是我们对同类的耐心正在急剧流失。
当我们发现,把一个模糊的想法抛给 AI,能瞬间得到一个结构清晰、逻辑严密的回复时,谁还愿意花上几个小时,去和一个未必能听懂的朋友反复推敲?在 AI 面前我们是舒适的,舒服到我们潜意识里开始觉得,和真实的人打交道是一件性价比极低的事情。
在这场悄无声息的浪潮中,最先被改变的,不是我们的工作方式,而是我们的社会关系。

图2:复杂的社交齿轮系统逐渐蜕变成绝对光滑的圆球,它们彼此滑过,再也无法互相咬合和带动。
第三章:思想实验与未来的我们
不妨做一个思想实验。如果这种趋势继续演化下去,未来的人类会变成什么样子?AI 将如何彻底塑造和改造我们?
早期阶段,也就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,是认知外包。我们不再需要记忆海量的知识,也不再需要从头构建严密的逻辑链条。AI 成了我们思维的赛博外骨骼。这让我们显得无比强大,但也让我们的大脑逐渐退化成一个只负责下达指令的"发报机"。
中期阶段,将是社交降维。随着 AI 不仅在智力上超越我们,在情感陪伴上也达到甚至超越人类的水平。我们会发现,最完美的伴侣、最默契的搭档,其实是一段代码。人类之间的社交将被视为一种奢侈,或者说,一种不必要的麻烦。因为我们身边已经有了一个永远共情、永远支持我们的 AI 伴侣。
最终极的演化阶段,或许是某种程度上的缸中之脑。
缸中之脑(Brain in a Vat):一个哲学思想实验,假设一个大脑被放入营养液中,由计算机向其发送电信号,模拟出完全真实的幻觉世界。类似于《黑客帝国》里的培养舱。
当思考可以被完美外包,当情感需求可以被无缝满足,当真实世界的摩擦力被完全抹平,人类的主体性还剩下什么?我们可能会退化成一个个孤立的节点。我们不再需要彼此连接,因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为自己量身定制的全知全能的"神"。

图3:漂浮在数字营养液中的孤立发光体,每个人都被独立的完美信息屏障所环绕,沉浸在永恒的舒适中。
结语:不可消除的真实
这个思想实验听起来有些凄凉。但它恰恰提醒了我们一个容易被忽视的本质。
人之所以为人,正是因为那些不完美。在于沟通时的磕磕绊绊,在于观点碰撞时涨红的脸,在于你需要花费巨大心力去理解另一个人,并在这个过程中被对方深深改变。这些所谓的"摩擦力",并不是缺陷,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底色和重量。
时代的列车越开越快,工具的魔法越来越不可思议。我们尽情享受着 AI 带来的全知全能的幻觉,但也许,除了在代码和提示词之间穿梭,我们更需要刻意保留那些看似低效、笨拙的真实人际连接。
因为那是将我们拴在现实世界的,最后一块锚石。
